当法官变成“带货”主播

当法官变成“带货”主播
“女生们,留意了!”说着,夏婕在镜头前翻出了手里那件大衣领口处的吊牌。那是一件标价600元左右的明黄色仿羊羔绒大衣,在夏婕的直播间里起拍价仅为1元。“咱们看一看,还有吊牌哦,咱们的衣服都是全新的!”与绝大多数妆容美丽、穿戴时髦的主播不同,夏婕只化了淡妆,穿黑色法官制服、戴赤色领带,左胸前还别了一个小法徽。她是南京市秦淮区法院履行局局长,一名员额法官,她地点的直播间正是秦淮法院的司法拍卖现场。2019年12月21日,南京秦淮法院,作业人员正在直播镜头前试穿拍卖的赤色外套。新京报记者李桂摄自2017年起,各地各级法院开端测验互联网司法拍卖。迄今为止,全国已有淘宝网、京东网、人民法院诉讼财物网、公拍网等7家途径供给司法网拍服务。而2019年12月以来,包含秦淮法院在内的十余家法院又连续开通了网络直播司法拍卖。直播间里,法官们纷繁变身购物主播,一边答复着“网友宝宝们”的发问,一边做起了卖车、卖房、卖貂皮的“带货”生意。不过,“带货”历来不是直播司法拍卖的仅有意图。从前那些线下司法拍卖中的切肤之痛——拍卖组织佣钱昂扬、串标围标时有发作、法院内部廉政危险等,都在互联网拍卖、直播拍卖中逐渐绝迹。貂皮、别墅、大金链子2019年12月21日,秦淮法院履行大厅的角落里,一块深蓝色的“布景布”上打上了赤色“拍卖”“直播”字样。这本是一块电子屏,平常用来显现法院告诉或“老赖”信息。为了直播拍卖,会议室里的桌子被搬到电子屏前,桌子前不到两米的当地立了三脚架、照相机,周围则是专业的摄影棚补光灯。除了夏婕,这场直播还有两名主播:从直播公司请来的专业主播橘子、秦淮法院网拍担任人费月锦。三个人分工清晰,橘子担任活泼气氛、把控流程,夏婕和费月锦担任叙述拍品布景和相关法律知识。与一般带货直播不同,要想成为司法拍卖直播的买家,竞拍者有必要事前交纳拍品起拍价5%-20%的保证金。这次直播,秦淮法院卖的是4款共500件女士外套,每件起拍价1元,保证金0.2元。还没顾得上详细展现,费月锦就介绍起了这批衣服的来历。它们源于一同生意合同纠纷——南京某服装公司欠了一家加工企业的钱,由于服装公司名下已没有可供履行的产业,所以经加工企业恳求、秦淮法院判定,这批衣服的拍卖所得将被用来归还欠款。“开端咱们也想过是不是能够把这批衣服打包出售,但除了服装公司,很少有人会一次性购买几百件如出一辙的衣服,所以法院终究决议把衣服以单件的办法放到网上直播拍卖。”费月锦说,他们想测验一下,看看商场作用。关于二手空调、服装这类价值不高的动产,法院履行过程中无需通过专业评价组织评价,法官们能够按经历自行拟定起拍价。根据南京中院的相关规则,此类拍品依照价值分为千元以下、千元至万元两档,对应的起拍价别离为1元、100元。“这便是为什么一件标价600元的大衣,咱们的起拍价只要1元。”费月锦说。夏婕在镜头前展现衣服的一起,竞价现已开端。75分钟内,数十名买家对这件衣服出价29次,终究以38元的价格成交。其他的几百件大衣,也在一个多小时的直播后悉数拍出。与秦淮法院批量化拍卖服装比较,许多法院的拍品素日里难得一见。比方吉林省长春市南关区法院拍卖过极具当地特色的貂皮大衣;浙江省宁波市中级法院拍卖过上千棵还长在土里的林木一切权;贵州省仁怀市法院拍卖过黑社会喽罗刘某的涉案财物,除了金戒指、金项链,还有一根重约一斤的足金坠链,仅链条就有小手指粗细,下面坠着一块半只手掌巨细的观音吊坠,起拍价15万元。2019年12月6日,贵州省仁怀市法院拍卖的重约一斤的纯金坠链。网页截图2019年12月6日,河南省新乡市红旗区法院直播拍卖了一套房产,介绍资料里包含一条长约一分钟的视频。视频从房子进门处开端拍照,不只能够看到屋内的法院封条,还能看见每个房间的布局、装饰状况,就连水晶吊灯和窗外风光都有专门镜头。同一天,新乡市中级法院的直播拍卖也跟房子较上了劲:法官在线腾房。那是一处被典当的房产,新乡法院履行局局长沈志勇慢慢扯开门上的封条,数名作业人员拿着法律记录仪鱼贯而入,一边清点原房主留在屋内的物品,一边将它们搬了出来。高佣钱引发的廉政危险52岁的费月锦在法院系统作业了十余年,从2017年起担任与司法拍卖相关的作业。与一般商业拍卖不同,司法拍卖是法院在民事案子强制履行程序中,自行或托付拍卖公司揭露处理债务人的产业,用以归还债权人。在费月锦的形象里,2014年从前的实践中,司法拍卖多由法院托付专业拍卖组织进行,并向后者付出成交额0.5%-5%不等的佣钱。那时候,司法拍卖全在线下进行,竞拍者要先到银行交纳保证金,再到拍卖现场举牌竞价,法官反而无需呈现在拍卖现场。“曩昔,每个省的法院系统都有一个拍卖组织名单,各法院通过摇号随机选取拍卖组织。”费月锦说,司法拍卖的拍品中,不乏单价过百万的收藏品和价值上亿的不动产,一场拍卖下来,佣钱十分可观。在宁波市中级法院履行判决处处长金首看来,对拍卖公司而言,司法拍卖是一个赚钱的好机会。“这么多拍卖公司,你给这家做仍是给那家做?虽说是摇号选取,但实际状况很难确认。所以有利益,它就会来围猎履行局法官或许其他担任拍卖的作业人员,从而发作一些不廉洁的事。”金首说。据人民法院出版社《全国法院决战履行难作业全景陈述》:在实施司法网拍前,全国法院查办的违法违纪案子中,近70%会集在民事履行范畴,其间又有约70%发作在财物处置特别是司法拍卖环节。最高法院原副院长黄松有、湖南省高级法院原院长吴振汉、重庆市高级法院原副院长张弢等人,均曾触及违规司法拍卖行为。除了廉政危险,线下司法拍卖还或许存在程序不行通明等问题。2012年左右,金首仍是宁波市鄞州区法院的履行局局长。一次,鄞州法院要变卖一批机器,没想到却有竞拍者打来举报电话,称到指定银行货台交纳竞拍保证金时遭到阻遏。有时,一场拍卖十余人报名,但现场只要两三人竞价。呈现这种状况,很或许是竞拍人围标、串标。“此外,传统拍卖还有一个问题跟它的地域性相关。”金首说,在线下拍卖年代,一般人想要了解司法拍卖相关的信息,只能到法院来了解。法院会提早在门口贴一个拍卖公告,“最多再在本地报纸的角落里登一下”。金首表明,这样会导致司法拍卖的传达面比较窄,溢价率和成交率都不高,“相当于竞买的人少,价格上不去,常常卖不掉。”从线下到线上金首从前上任的鄞州法院是最早“触网”的法院之一。为了躲避线下司法拍卖或许导致的各种问题,从2012年起,该院便开端了司法网拍的测验。金首记住,那年7月,鄞州法院与宁波市北仑区法院初次与外部网络途径协作,别离拍卖了一辆宝马7系轿车和一辆小客车。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那次司法网拍后,责备的声响漫山遍野:几十名拍卖公司的人站在浙江高院门口反对,让法院吊销此次拍卖;我国拍卖行业协会也在报纸上发文,称“网络司法拍卖活动的做法不符合当时拍卖相关法律法规”。针对言论责备,法院系统早有预期,由于司法网拍一旦推开,最早受影响的便是拍卖公司的生意。“后来咱们通过媒体做了一些反击,阐明法院这么做是合法的。”金首解说,由于民事诉讼法尽管规则了法院“能够”司法拍卖,但没规则拍卖的履行主体,所以实践中既能够托付拍卖组织做,也能够法院自己做。2019年12月21日上午,秦淮法院的法官正在直播拍卖。新京报记者李桂摄鄞州法院测验司法网拍后只是一个月,民诉法得到批改,与司法拍卖相关的表述被改成了“人民法院应当拍卖被查封、扣押的产业”。在我国政法大学诉讼法学研讨院教授谭秋桂看来,修改后的民诉法规则人民法院“应当”拍卖被查封的产业,这意味着法院自行拍卖的强制程度更高了。尔后,司法网拍的路途好像越走越顺。2013年,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网络司法拍卖若干问题的规则》开端起草,并于2016年发布。发布会上,最高法院履行局局长孟祥表明,在互联网+作为国家战略推动的年代布景下,法院的司法拍卖变革应当适应信息化发展趋势,鼓舞优先通过网络拍卖的办法处置产业。在多名受访法官眼中,司法网拍的优势清楚明了:没有拍卖公司介入,不再有人抽取昂扬佣钱,法院也降低了廉政危险;竞拍者之间互不碰头,降低了串标、围标的或许。此外,跟着拍卖途径的改变,竞拍者的地域性约束也被互联网打破。“比方宁波中院在衡水有一套房子要拍卖,假如是在宁波拍,根本没人要。宁波人或许连衡水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宁波市中级法院履行局局长吕宇说,并且法院还要纠结找哪里的拍卖公司——宁波的拍卖公司不了解衡水的商场行情,衡水的拍卖公司需求对接的作业量更大,“但司法网拍推开后,这些问题方便的处理。”吕宇记住,2014年左右,宁波中院要拍卖20多套坐落湖北宜昌的商品房,开端找了一家宁波的线下拍卖公司。但由于信息不对称,知道这次拍卖的人不多,没什么人报名,终究一套房子都没卖出去。二拍时,宁波中院调整战略,在宜昌当地的各大报纸和电视台投放了不少广告,还把房子放上了互联网。通过司法网拍,20多套房产被拍得一套不剩。法官“带货”金首地点的宁波中院,是在2019年12月12日开端直播司法拍卖的。直播前20天,她就开端为挑选拍品忧愁。彼时,宁波市各底层法院进入履行阶段、需求拍卖的标的物共有50余件,均由宁波中院拍卖。除了散落各地的房产、车辆,还有一些机器设备、公司股权,乃至土地使用权。鉴于这是宁波中院的司法拍卖初次露脸网络直播,金首期望能够招引群众重视,所以挑选拍品时,她要统筹品种和地域的丰富性,“各式各样的都要找”。最早被挑中的,是青岛CBD中心区内的一套海景房,大约120平方米,评价价格约为567万元。此前,这套房子已在网上拍卖过一轮,但终究流拍。“一般状况下,拍品第一次拍卖的起拍价,最低可为评价价的70%。流拍后,二拍的起拍价最低可为一拍起拍价的80%,也便是评价价的56%。”金首说,假如二拍还没卖出去,拍品就会进入变卖环节,价格更低。青岛那套海景房是二拍,起拍价不到320万,约合评价价的56.4%。通过一番权衡,终究,一套青岛海景房、一套上海住宅房、上千棵还长在土里的林木一切权、一个后七位数为“1233333”的手机号码等共8样拍品被金首选入宁波中院的直播间。2019年12月12日,宁波中院在直播中拍卖的青岛海景房,终究以451万元的价格成交。网页截图“双十二”直播那天,历来素面朝天的金首特意化了淡妆:自己涂了粉底,请办公室的小姑娘帮助抹了腮红,终究还涂了一点口红。穿着方面,她穿了与夏婕出镜时相同的法官制服,这是司法直播拍卖时法院作业人员的标配。据吕宇介绍,之所以让金首做主播,是由于她在履行范畴作业多年,对司法网拍流程很熟,表达才能也强,能够回答网友发问。此外,金首还屡次参加过新闻发布会、承受过电视台采访,知道怎么面临镜头。直播前,金首特意研讨了其他法院的直播视频,发现有的法官习气垂头看资料,不与网友沟通,“感觉很欠好”。她时刻提示自己,不要呈现相同的过错。此外,她还在排演时发现,自己稍一回头与其他主播沟通,画面就只能拍到侧脸,观感欠好。所以直播时,她尽量防止回头。真到了直播时,金首感觉这和在电视台承受采访仍是不一样。“电视台是能够编排的,讲得欠好,能够剪掉。但直播是落字无悔,讲出去就回不来了。”好在那次直播十分成功。只用了一小时,一切拍品就被悉数拍出。其间,青岛的海景房以451万元的价格成交。包含其他未被独自介绍的拍品在内,宁波中院在这次直播拍卖中的成交额超越一亿元。金首也以为作用出人意料的好。直播后,一些良久不见的老同学看了新闻,专门跑来问询:“你们法院的东西还能够拍卖啊?拍卖还能在网上做?还不要佣钱?”就连金首出去买菜,也被卖菜的老板认了出来——这便是前两天在网上卖货的法官!直播不是全能的但关于法院而言,司法拍卖中的一些痼疾,仍然无法靠直播处理。比方在线下拍卖年代就存在的问题——拍品瑕疵担保职责。在谭秋桂看来,拍卖标的物存在瑕疵的状况下,法院是否需求承当职责,首要要看拍卖前法院是否照实揭露了标的物已知的瑕疵。假如拍卖前法院现已揭露该瑕疵,拍定人就无权要求吊销拍卖。假如法院事前没有发现或许没有公示该瑕疵,拍定人应该有权恳求吊销拍卖。“法院是有职责判定拍品真伪的,由于司法拍卖是一种司法行为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法院有没有才能做判定。”谭秋桂说,判定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,特别是触及奢侈品、名酒等的判定,法院自己或许都确认不了真假。据多家媒体报道,2019年12月,南京某法院的司法变卖中,买受人以11.2万元的价格买下了一款包,后经多家组织判定,这是一只仿冒的爱马仕铂金包。但在该法院的拍卖公告中,这只包的商场评价价格为20万元,11.2万元为变卖价,包的品牌未被提及。谭秋桂以为,从拍卖公告的内容看,法院把它当成了真爱马仕。“这就归于法院揭露的信息有误,没有实在反映包的质量。所以法院应当为此担任。”对此,当事法院回应称,将自动联络买受人,结合其贰言恳求及相关依据,按规则予以检查办理。但西南政法大学比较民事诉讼法研讨中心副主任谷佳杰以为,一般状况下,法院只要在拍卖公告中尽到了正常、合理、标准、充沛的责任,就不用不承当瑕疵担保职责,“比办法院或许会说,咱们下面拍卖的是一箱标示了茅台字样的白酒,但不会说我拍卖的便是真实的茅台酒。”不过在直播拍卖年代,法院、法官从暗地走到台前,竞拍者更会对公权利发生天然的信赖。这种状况下,一旦拍品后续呈现瑕疵,那么受损的便是法官、乃至法院的形象和诺言。“不良影响或许会被扩大。”谷佳杰说。2019年12月6日,河南新乡红旗区法院直播腾房。网页截图此外,我国各地、各级法院内案多人少的对立并不罕见。在谭秋桂看来,许多履行庭的法官都在外面查封、扣押产业,当事人想和他们见上一面都难,“所以法官哪有时刻直播拍卖?”但谷佳杰以为,关于司法拍卖来说,任何有助于添加曝光度、进步溢价率的办法,都是正确的发展方向。假如直播能够成为招引群众重视的关键,这对履行作业自身便是有利的。尽管上一年年末以来,各家法院的直播拍卖都取得了不俗的成果,但是否要将其常态化、惯例化,好像谁都没有答案。多家法院承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明,年末法院作业繁忙,暂时没考虑下次直播。在金首看来,直播之初,法院的首要意图是宣扬司法拍卖,现在这个意图现已达到了。假如再次直播,传达作用说不定会大打折扣。“那次直播后,有人问我还会不会再次直播?我只能说,适宜的时刻,假如有适宜的拍品,那也是能够做的。”金首说。